那天晚上,康赛科球馆的灯光格外惨白,像手术室的无影灯,冰冷地剖开每一个人的恐惧,计时器显示最后三分钟,步行者落后森林狼整整15分,观众席开始有人起身离场,塑料座椅翻起的噼啪声,像一连串小小的、绝望的掌声,解说员的声音透过广播传来,已带上例行公事的总结意味,更衣室里,香槟的软木塞大约已悄悄松动了第一下。
就在这时,杰森·塔图姆扯过毛巾,狠狠擦了把脸,汗水混着某种更苦涩的东西,浸透纤维,他想起十二岁那个下午,社区破败的球场,篮筐歪斜,他投失了可能扳平的一球,对手的哄笑,伙伴沉默的拍肩,和此刻球馆上空弥漫的、黏稠的败北气息,一模一样,时间不是线性的,失败是盘旋的秃鹫,总在相似的时刻俯冲而下。
但这一次,他耳边响起的是拉里·伯德——那个已化为球队传奇图腾的男人——昨天在录像分析室的话,轻得像呓语:“伟大,不是永远不会跌倒,是你知道,这一次,你必须选择自己爬起来的方式。”选择,这个词击中了他,他忽然意识到,过去无数个这样的时刻,他只是在“承受”比赛,而非“选择”比赛。
森林狼的爱德华兹,那头年轻的、嗜血的狼崽,又一次像旋风般杀入内线,高打板命中,分差来到17分,塔图姆望向记分牌,数字猩红刺目,他没有愤怒,没有焦躁,一种奇异的平静笼罩了他,他看向队友,那些眼神里写着“算了吧,下一场再来”,不,没有下一场了。每一个“下一场”,都是对此刻的背叛。 他决定,就从这个深渊开始,选择一场属于自己的翻盘。
“把球给我。”他对自己说,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,接下来的一个回合,他没有要掩护,面对最佳防守阵容级别的麦克丹尼尔斯,连续三次胯下运球,幅度不大,重心压得极低,像在阅读一本写满防守者肌肉颤动的密码书,他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干拔,而是向右侧猛突一步,急停,后仰,球划出的弧线比平时更高,更飘,仿佛在绝望的空气中多停留了一瞬,才“唰”地空心入网,那不是进球,是一个宣言。
森林狼教练芬奇嗅到了危险,站到场边嘶吼,但塔图姆的选择已然进化,下一个防守回合,他精准预判了康利的传球路线,闪电般伸出长臂,抢断,一条龙杀向前场,他没有扣篮,在对抗后用一个扭曲的拉杆将球放进,再下一个回合,他在双人包夹中击地传球,找到了被放空的年轻中锋以赛亚·杰克逊,后者爆扣得手,他不再是一个得分手,他成了场上唯一的决策中枢,一个冰冷而高效的“翻盘算法”。

最后47秒,步行者反超1分,森林狼拥有球权,爱德华兹,这个夜晚此前不可阻挡的得分机器,在中距离接到了球,他面前三米无人,一个他本赛季投过上百次、命中率过五成的舒适区投篮,他起跳,出手,塔图姆从弱侧全速冲来,他没有试图封盖那注定来不及的出手,而是用尽全力,将自己的身影,连同康赛科球馆最后一点灯光,全部投射在爱德华兹的视野边缘,球出手了,弧线很正,但爱德华兹的眼神,在最后一刹那,微不可察地漂移向了那个猛虎般扑来的绿色影子。
“铛!”

篮球重重砸在后沿弹出,塔图姆高高跃起,在唐斯头顶将篮板死死揽入怀中,犯规哨响,他站上罚球线,场馆死寂,两万人的呼吸被抽成了真空,他拍了三下球,地板传来的震动顺着小腿骨传导至心脏,他想起的,是十二岁那个歪斜的篮筐,是昨日伯德平静的蓝眼睛,是无数个被“下一次”许诺所敷衍的“这一次”,他出手,球在空中旋转,带着他全部的选择、孤独和决绝,稳稳穿过网心。
终场哨响,步行者完成了队史最大的末节翻盘,人群的欢呼如海啸般将他吞没,队友冲上来捶打他的胸膛,塔图姆却异常平静,他抬头望向记分牌,那巨大的、闪烁的“WINNER”字样,第一次显得不那么重要,他走向爱德华兹,拥抱了那个眼神里尚有迷茫的年轻人,失败会教会他更多,塔图姆想。
发布会上,记者把“关键先生”的标签像勋章一样递给他,塔图姆沉吟片刻,说:“关键的不是我投进了那些球,关键的是,在所有人都认为‘下一次’才是正确选择的时候,我选择了‘这一次’,我选择了成为那个,在深渊里,仍然决定点火的人。”
更衣室手机震动,是伯德发来的短信,只有两个字:“选择。” 塔图姆关上柜门,金属的撞击声清脆、坚定,像为今晚的独白,画下了一个起始的冒号,他知道,翻盘从未结束,它始于每一个你拒绝等待“下一次”的,“这一次”。
